2007-7-9 00:08
若兮娃娃
为君一舞化作狐<小说>
（壹）
在烟雨阁，君生见到我。
那个衣袂飘飘，姿态妩媚的领舞女子，秋水一般的眼神在王公贵族的瞳孔里妖冶滑过，哗然四起，我清冽而笑，醉生梦死的红尘，让我已然忘却修炼千年的孤独。
一曲《霓裳羽衣曲》完毕，我款款谢幕，神情若即若离，就是在此时，君生站在烟雨阁的楼梯旁，痴然望我。
清秀白净的脸，书生模样，失意的神情寂寞地写在浓厚的眉眼间。
我怔住。
而纤纤玉手被另一个男子盈盈而握，脚步随即跟着移去。
频频回顾，君生怆然的眼令我陡然生疼。
可他，真的是千年前那个救了我一命的君生吗？
不见千年，轮回转世的君生，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。
（贰）
十七岁那年，在我反复央求下，娘终于答应让我出门，娘说，薏苡，你的妖力只允许你在白天自由行走，太阳落山之前，一定要回来，不然狐狸尾巴全部都露出来了。若把狐狸尾巴露出来，人类会憎恶你。虽然你生得人的模样，但你是半妖，明白吗？
为什么我是半妖？
娘说，因为你修行不够。
生性贪玩的我没有信守诺言，待意识过来的时候，狐狸尾巴已经藏不住了。任我如何哭喊，也挡不住人类的追杀棒打，我用孱弱的全身环护着那条稚嫩的尾巴，额角血流不尽，终于昏厥。
醒来时，见得温文尔雅的一书生，眉眼倦怠，端药侧坐床前。
他说，我叫君生。
你不怕我吗？我不是人。我问。
不怕。他说。
他的嘴角随意索然，我的内心刹那灼热。
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深。
缠绵悱恻的七日。我为君生跳舞，裙摆飞扬；君生为我念诗：“我愿与君相知，长命无绝衰，山无棱，江水为竭，冬雷震震夏雨雪，天地合，乃敢与君绝”。
娘找到了我。她决绝地对我说，薏苡，世间男子多薄幸，切不可姑妄信之。
君生绝望地说，我会一辈子待薏苡好。
我紧握君生的手，泪眼婆娑。
而娘终于还是把我从君生手中抢走。
（叁）
娘日夜守候，不眠不休。
一想起离别时君生无望的神情，我却如鲠在喉。我扯着娘的衣袖歇斯底里苦苦哀求，娘终于冷漠地说，若你答应我两个条件，我可不再干涉你。
修炼千年，完全成妖；化为青楼女子，若遇见君生，他依然爱你，你便随他去。
千年孤独，空前隔绝，君生的眼，缠绕着我干涸的心，手握君生赠我的玉佩，泪流满面。
千年之后，娘迎我出关，我却径直离去。
坚决不看娘一眼。她是那么残忍。
娘说，薏苡，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世间男子多薄幸。
我化名为念诗，在烟雨阁等君生。娘曾经告诉我所有的男人，都会花天酒地。青楼之地，一定可以遇见君生。
已过千年，君生早就完成百个轮回。今日的他，还是千年前的他吗？
（肆）
他叩我门，我正梳妆。他走进，我从镜中看见他的样子，眉眼倦怠，那么像君生。
他先开口，念姑娘。
我没有转身看他。我爱的君生，他唤我娘子。
他不是君生。
可眉眼之间，明明是君生的模样。
我缓缓站立，款款跳舞，仿佛回到千年前，君生与我，绞缠而卧，我为他跳舞，他念诗给我听。
我恹恹问道，你是谁？
他不回答我，却念到，我愿与君相知，长命无绝衰，山无棱，江水为竭，冬雷震震夏雨雪，天地合，乃敢与君绝。
是君生。只有君生会念这首诗给我听。
我酸软而倒，君生扶住——千年的等待只为再见君生一面，感他救我一命，爱他胜过自己。
温软缠绵，梦香难辞。
次日，离去之前，他说：念诗，我叫君生。
我的眼泪，滚滚而落，他说他叫君生。
每个黄昏，君生都会准时出现在烟雨阁。他的身影，是我日夜牵挂。我的君生，我为他跳《霓裳羽衣曲》，他含笑而卧。
春宵一刻，谁也不舍谁。
（伍）
君生赶京赴考前，与我辞行。
君生说，念诗，无论如何都要等我回来。
我问，妾不过是青楼女子，何以让你生得眷念？
君生说，念诗，不许这般轻薄自己。在我心里，你是最好的女子，我一定要娶你。
泪水涟涟的我连连点头，我的君生，为了你，我已等过千年。
目送着君生离去，身子日渐消瘦，在烟雨阁，我日日对窗弹琴吟唱，把思念都化作那朗朗日月，永远伴着君生。
烟雨阁里卖笑的女子，醉在红尘梦里。而我，为了君生，拒绝任何一个男子。鸨母说，念诗，不可太痴，世间男子多薄幸，何况你不过是青楼女子。
我不理会。君生说我是最好的女子，说他会回来娶我。
（陆）
喜讯传来，君生中了榜眼。
我开始准备行囊，只等君生亲迎。
喜讯再传来，君生成了当朝驸马，择日迎娶公主。
我当即瘫倒在床。
娘出现，我偏过头，不看她。
娘抚摸着我的额头，泪水落在我苍白的双颊。
娘足足待了两天两夜，不说一句话，仿佛我的委屈也正是她内心的软肋。
最后，娘说，薏苡，去看他最后一眼吧，然后。就随娘归隐一生。
（柒）
洞房花烛夜，我出现在君生的喜筵上。
凤冠霞帔的公主，高高在上；满面愁容的君生，陪伴在侧。
今日是他的大喜，却看不见他洋溢的幸福。
我的心恻然。
婀娜多姿走上前，全场的男子都望向我。
见到我，君生的脸刹那青紫。
所有的答问都省去，君生救了我，他待我如何，我都不该抱怨。
君生说，念诗，你回去吧。你不过是青楼女子，我如何娶你？
娘说得对，世间没有爱情。若他爱我，便不会嫌弃我；而他最终还是嫌弃了我。我嫣然一笑，对着君生妩媚说道，今日是你华喜之日，可否允许我为你跳完最后一支舞？
念诗，快回去吧。君生道。
优美的古筝，那首《上邪》，我闻声起舞，“我愿与君相知，长命无绝衰，山无棱，江水为竭，冬雷震震夏雨雪，天地合，乃敢与君绝”。
千年的修行，千年的依恋，都化为乌有。曲终人散，我重新回到十七岁那年，半妖的模样。我声色赧然，道，君生，我是薏苡，我是千年前那只被你救过的狐狸，你还记得吗？
公主傲慢地说，姑娘，他不叫君生，他叫苏成澈。
不，他是君生。我愤而怒之。
君生喊我过去，喁喁私语，念诗，我欺骗了你，我不叫君生。不过是缠绵第一日侥幸看见你的玉佩上写了“君生”二字。
（捌）
娘问我，薏苡，你后悔了吗？千年的等待，却不过是错过。
我后悔了吗？我不知道。同样是缠绵，千年前的君生和千年后的君生，我看不出差别。可公主说他不叫君生，叫苏成澈。
我怅然道，若我不是青楼女子，君生会娶我。
娘摇头，说，若不成青楼女子，怎知他是否真爱你？
我无望地看着远方，君生救我那日，眉眼倦怠，端药坐床前。我终以身相许，他亦答应此生不分离。我修炼成妖，他却弃我而去，寻找荣华富贵。世间男子多薄幸，真是如此。
薏苡，知道你为什么是半妖吗？娘问。
薏苡，知道娘为何要你修炼千年，化为青楼女子吗？娘又问。
（玖）
薏苡，娘和你一般年岁之时，一时贪玩，化为人的模样走入人间，竟遇见心仪的男子，他承诺一辈子爱我。我们相爱时，他一贫如洗，我未曾嫌弃，举案齐眉；后来相国府的女儿看上他，他决然休妻，只为他的仕途。冰冻之日，他赶我出门，那时候，我刚刚怀上你。
薏苡，现在你可明白娘的一番苦心？
（拾）
与公主结婚的第三年，君生被乱箭射死在皇帝的宝殿上。
我赶过去，君生已剩下最后一口气。
君生说，念诗，我是君生，是千年前的君生。千年来，每过奈何桥，我都不曾喝孟婆汤，所以一直记得你。大婚那日所说之话，皆不可当真。念诗，下辈子，我再来娶你。
我还未来得及说一言半语，君生已经咽气。
后来，我才知道，君生会迎娶公主，因为他的父亲是前朝将军，已被当朝皇帝斩首示众。
原来，君生并未负我。千年来，他始终都记得我。
并不是所有的男子皆薄幸。
我握着千年前君生赠我的玉佩，怆然念起：我愿与君相知，长命无绝衰，山无棱，江水为竭，冬雷震震夏雨雪，天地合，乃敢与君绝。
君生，我还会再等你，哪怕又是一千年。